那声笑，不属于任何一个在场的人。
城墙上的弓手手腕一紧，箭簇偏了半寸。城下的步兵方阵发出甲胄碰撞的细碎声响——不是因为列队，是因为有人在发抖。
烟尘之上，帝鸿城最高的那座塔楼，一道身影踩着虚空往下走。
每落一步，脚下就绽开一圈漆黑的光环，六翼之中最大的那一对率先展开——纯黑色的堕天使羽翼。翼展遮住了半片天光，羽毛的边缘有暗红的能量流窜，空气经过翅膀的缝隙时被挤压成了尖啸。
黑暗系魔法的波动一层接一层地碾过来。不是针对谁的攻击，纯粹只是存在本身造成的压迫。光在他周围走了弯路。投下的影子不是正常的形状，而是不规则地延伸，像活的一样贴着城墙往下爬。
凌伊殇的右眼——幽荧，不需要他主动去看，信息已经自动浮了出来。
沂水寒。95级巅峰。复仇魔使。全系魔法精通。
那个数字没什么好多说的。94对95，差一级。但传奇境每一级的跨度，和之前那些境界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。
他飘到凌伊殇头顶七八丈的位置，停住了。黑衣黑发，墨玉簪把长发挽得一丝不苟，那张清俊的脸上挂着三分笑意——和在学院里当客卿导师时一模一样的笑。
但背后那双翅膀毁掉了一切伪装。
“——全军戒备！”
商青心的命令脱口而出。龙血古钢盾“嘭”地顿在地上，裂纹发出刺耳的应力声。他整个人挡在凌伊殇前方半步的位置，苍龙守望者的领域已经半启动了，脚下石板上浮起淡青色的纹路。
钟离煜哲的巨斧从地上提起来了。斧刃上的龙焰一跳一跳地烧，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瞳往上一抬，喉咙里碾出一个字——
“杀？”
在问凌伊殇。
舞心月的七条尾巴全部炸开，银白色的毛根根竖立。她十指的银色利爪已经弹出，站位却不急不缓地往凌伊殇的侧后方移——标准的辅助位。
箭楼上，端木灵犀拉满了弓弦。她没有瞄准沂水寒的要害——她太清楚这一箭射上去和挠痒痒没区别——但箭尖死死锁着那双黑翼的关节连接处。射不死，至少能恶心他一下。
封青玉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锤柄。红衣在风中翻飞，她整个人的气场从“看热闹的大姐”瞬间切换成了某种更危险的东西。
封璃月拔剑了。紫晶色长发向后飘荡，她右眼角那道伤疤被遮住了一半，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，写满了两个字——想打。
赫连啸天的虎纹亮了。暗金色的纹路从他脖颈一直烧到手臂，虎族少主压低了重心，做出了变身前的预备动作。
甚至连金琉璃都把算盘抱紧了两分。
凌伊殇把这些全看在眼里。
他没有回应钟离煜哲那个“杀”字。
肩膀上的萌樱儿缩成一个粉色的球，豆豆眼拼命往沂水寒的方向瞪——一个拳头大的粉毛球试图用眼神威胁一个95级的大佬，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荒诞。凌伊殇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，萌樱儿“嘤”了一声，不情不愿地收回了杀气（如果那也算杀气的话）。
“都退后。”
凌伊殇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，但每个人都听清了。
商青心第一个反对：“你疯了——”
“青心哥。”凌伊殇打断他，歪头笑了一下，“你信不信我？”
商青心的话堵在喉咙口。他当然信。问题是信归信，让一个94级的去单独面对95级的，这不叫信任，叫送死。
“三息。”凌伊殇竖起三根手指，“给我三息的时间，如果不对劲，你们再上。”
商青心的牙咬得咯吱响。他退了半步。
钟离煜哲收斧。动作很干脆。
舞心月的利爪没收，但脚步停了。她的七条尾巴还是炸着的——这没办法，狐族的应激反应不受意识控制。
凌伊殇转身。
他的目光越过沂水寒，落在帝鸿城方向。巫族的阵营在那边，旌旗林立，黑压压一片。
很远。但幽荧的视距不是凡人能比的。
凌伊殇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。七大部落的那些人——他在巫族做客时一起喝过酒、聊过天、开过玩笑的那些家伙，现在穿着战甲，站在对面。
他们的表情很复杂。不是恨意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凌伊殇又转回头，看自己这边。
艾知要塞的城墙上，士兵们的绷带比甲胄还多。有人把长枪当拐杖撑着身体，有人的左臂空荡荡地吊在胸前，有人脸色灰白还在咬牙站岗——不是因为勇敢，是因为后方已经没有替补了。
城下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收。血腥味和硝烟味搅在一起，风一吹，胃里直翻。
凌伊殇的眉头拧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他做了个决定。
手腕上的星烬微微震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意志，但凌伊殇没有激活它。九转逆熵诀在体内的能量流转也被他主动压了下去——不是蓄力，是刻意收敛。
元素羽翼在背后展开。
五色交织的光翼带着他拔地而起。风压掀翻了地上的碎石，商青心的盾牌被气流推得晃了一下。凌伊殇垂直上升，一直升到和沂水寒平齐的高度。
两个人在半空中对峙。
说对峙不太准确。因为凌伊殇飞上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，是收了翅膀。
他在空中短暂地失去了飞行的支撑，身体下坠了一个极小的幅度——然后用最节省能量的方式重新稳住。
这个动作的含义很明确：我不是来打架的。
紧接着，凌伊殇双手合拢，弯腰。
标标准准的师徒礼。在法斯特学院里，学生见导师用的就是这个。九十度鞠躬，双手交叠放在左膝前侧，停留三个呼吸。
城墙上下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盾牌裂缝的呜咽声。
封青玉的眉毛跳了一下。
商青心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
钟离煜哲握斧的手松了又紧。
舞心月的尾巴从炸毛状态缓缓落下来了三条——她开始理解凌伊殇要做什么了。
沂水寒低头看着这个正在给自己行礼的天青色头发少年，那张清俊儒雅的脸上，笑意淡了半分，又重新挂回来。
三个呼吸结束。
凌伊殇直起身。
沂水寒偏了偏头，黑色的羽翼轻轻收拢了两分。这个动作别人看不出什么，但封青玉在城头把指甲掐进了掌心——她活了一百二十多年，看得懂翅膀语言。那两分收拢的意思是：我在听。
“你小子。”
沂水寒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和在学院时讲课的腔调没什么两样，慢悠悠的，每个字都含着一丁点儿调侃的余韵。
“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顿了顿。
“这是想求和么？”
城墙上几千双眼睛盯着凌伊殇的背影。
风吹过他的天青色头发。星烬在手腕上安安静静地环着，没有变形，没有亮光。萌樱儿趴在他肩头，粉色的六叶三叶草羽毛随风微颤，一对豆豆眼在凌伊殇和沂水寒之间转来转去。
凌伊殇笑了。
不是那种剑拔弩张前的冷笑，也不是讨好式的赔笑。就是很普通的、很日常的、像在学院走廊里碰见老师打招呼时会露出来的那种笑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[作者寄语] 《烬启织元：茧》第 958 章在 玄幻207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，喜欢请收藏本站，雪灵草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