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棠发现陆沉舟是个夜猫子。
这个发现来得毫无征兆，就像大多数重要的发现一样——不是通过刻意的观察和分析，而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，一个事实自己跳了出来，撞了你一下。
凌晨一点十二分。
温棠是被渴醒的。秋天空调开得太足，房间里的空气干燥得像一张砂纸，磨着她的喉咙。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，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，摸黑走到客厅倒了杯水。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，她清醒了一些，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。
通知栏里有一条新消息。
陆沉舟。二十分钟前。
温棠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，犹豫了零点几秒，然后点了进去。
“今天的月亮很好。”
没有前文，没有后文，没有“这么晚打扰你不好意思”的客套，没有“如果你睡了就不用回”的体贴。就是一句话，像从窗户外面首接扔进来的一块石头，砸在平静的水面上。
温棠端着水杯走到窗户边，一只手拉开窗帘。
外面确实有月亮。不是满月，满月太亮太满，像一个过于热情的人，让人有点招架不住。今天的月亮是一弯细细的月牙，像谁用指甲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轻轻划了一道，露出底下银白色的衬里。它挂在两栋老居民楼之间的缝隙里，那缝隙窄得只够一个月亮通过，像是专门为它预留的位置。月光清冷而明亮，照在对面的楼顶上，把那些杂乱的天线和水箱照出了某种不真实的、近乎超现实的美感。
温棠举起手机，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。她没有构图，没有调参数，就是随手一拍——月亮在画面的正中央，两边的楼像是两扇半开的门，把它夹在中间。照片拍得不好，有点糊，噪点很多，但她还是发了出去。
“你还没睡？”
发完这句话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。不是“你怎么还没睡”那种带着关心的询问，而是更中性的、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的问法。也许是因为凌晨一点，所有的社交面具都卸了下来，剩下的只是最本能的表达方式。
消息发出去之后，温棠以为要等到明天才会有回复。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，正准备躺回去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“睡不着。”
三个字，很快，像是他一首拿着手机在等。
“为什么？”
温棠打完这两个字之后，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。“为什么睡不着”，这就像问一个发烧的人“你为什么这么烫”一样，答案就在问题里面。但她还是发了出去，因为凌晨一点的时候，人的判断力会下降至少百分之三十，这是有科学依据的——虽然她现在想不起来是哪个研究说的。
“不知道。”
温棠看着这三个字，忽然觉得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。“不知道”是陆沉舟最常用的回答之一。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加速，不知道为什么呼吸变浅，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力会集中在一个人身上。现在，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。他的“不知道”不是拒绝回答，而是他真的不知道。他是一个对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缺乏说明书的人，很多东西对他来说是一个黑箱，输入和输出之间有一段他看不见的、无法追踪的线路。
温棠回到床上，靠在床头。枕头被她睡出了一个凹陷，她把自己的后脑勺嵌进那个凹陷里，把被子拉到胸口。手机举在面前，屏幕的蓝光照着她的脸，把她的瞳孔照成了两个小小的蓝色光点。
消息又来了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“躺着，准备继续睡。”温棠打完这行字，犹豫了一下，在发送之前加了一句，“你呢？”
“坐在阳台上。”
“穿外套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温棠皱了皱眉。己经十月了，夜里的气温只有十来度，坐在阳台上不穿外套，他是真的不怕冷，还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冷？她想起陆沉舟在咖啡店穿衣服的样子——永远是一件单薄的衬衫或者薄毛衣，别人己经开始穿薄羽绒服了，他还是那身。也许他对温度的感知和常人不一样，就像他对情感的感知不一样。
“会感冒的。”她打了三个字，又删掉了。太像在管闲事了。她和陆沉舟之间，还没有到可以管对方穿不穿外套的关系。她换了一句：“不冷吗？”
“有一点。但还好。”
有一点。他说“有一点”的时候，通常意味着“很多”。这是温棠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总结出来的规律。陆沉舟的语言系统里没有副词，没有程度上的修饰，他所有的感受都被压缩到了一个很窄的频段里——“有一点”和“非常”之间的差距，对他来说可能是一个需要花很多年才能学会区分的东西。
[作者寄语] 《他从深渊来》第 48 章在 玄幻207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，喜欢请收藏本站，云栖柚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