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站在路边,只有一个简易的雨棚。雨棚是铁皮做的,己经生了锈,顶棚的塑料板裂了一条缝,雨水从裂缝里渗下来,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。雨棚下面有一块广告牌,上面是一个整容医院的广告,一个笑容灿烂的女人捂着下巴,旁边写着“美,从齿开始”。温棠站在广告牌旁边,陆沉舟收了伞,和她并排站着,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。
雨是突然变大的。
他们在美术馆门口等车的时候,雨还算温柔,细细密密的,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针。温棠没有带伞,陆沉舟撑了他的黑伞,两个人一起走到公交站。伞不大,陆沉舟把大部分的伞面都倾向了温棠那一侧,自己的左肩暴露在雨里,深色的外套上出现了一片深色的水渍。温棠注意到了,但她没有说什么。有些东西说出来就变味了,像一幅画被加上了解释性的文字,所有的美感都会被破坏。
然后雨就变了。从细密的丝线变成了豆大的雨点,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,像无数个小锤子在敲击地面。雨水打在雨棚的塑料顶棚上,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,噼噼啪啪噼噼啪啪,像有人在头顶上放了一挂鞭炮。风也起来了,把雨吹成斜的,从雨棚的侧面灌进来,打湿了广告牌,打湿了地面,打湿了温棠的裤脚。
温棠往里面站了站。雨棚本来就不大,里面和外面唯一的区别是头顶上有块塑料板挡着,但侧面是完全开放的。她往广告牌的方向退了半步,后背几乎贴到了那个笑容灿烂的女人的脸上。陆沉舟也跟着她往里站了站。
然后他站在了一个很奇怪的位置。
他站在了温棠和风口之间。那个位置不是随机的,不是巧合的,不是随便站站就能站到的。雨棚的结构是这样的——风从西北方向来,雨棚的西北侧有一个缺口,风带着雨从那个缺口灌进来,而广告牌在东南侧,理论上说,站在广告牌旁边是最安全的,风不会吹到,雨也不会打到。但陆沉舟没有站在那个最安全的位置。他站在了温棠的西北侧,站在了风口和温棠之间的那条首线上。
风带着雨打在他的背上。他的外套从肩膀到腰际慢慢洇湿了,深色的面料变成更深色的,水渍的形状像一幅抽象画,边界模糊,不断扩散。他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,额前的几缕头发来,露出了平时被刘海遮住的额头。但他一动不动。他的身体像一堵墙,挡在温棠和风雨之间,没有摇晃,没有退缩,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微小的、表示“我在忍受什么”的动作。
温棠注意到了。
她不可能注意不到。一个男人站在风口,用身体挡住了本该打在她身上的风雨,而她后背贴着一张整容医院的广告牌,头发没有湿,衣服没有湿,甚至连裤脚都是干的。这个对比太明显了,明显到像是某种刻意的安排——但他没有刻意。他的站姿是自然的,他的表情是平淡的,他的目光看着马路的方向,像是在等一辆普通的公交车。
“你在挡风?”温棠问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雨棚下面的空间很小,声音被塑料顶棚反射回来,听起来比平时更响一些。
“不是。只是站着。”陆沉舟说。他没有看她,目光还停留在马路的方向。
“你站着的位置正好在风口。”
“巧合。”
温棠看着他。雨水打在他的背上,每一滴都在他的外套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,那些圆点迅速地扩大、连接、融合,最终变成一大片湿漉漉的、贴在他身上的水渍。他的头发也在滴水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,有一滴落在他的眼镜腿上——他今天戴了眼镜,也许是因为出门的时候是白天,他没有想到会在雨里待到晚上。水珠在眼镜腿的末端停留了一秒,然后顺着往下流,滴在他的衣领上。
风又大了一些。雨棚的塑料顶棚被风吹得鼓起来,发出嘭的一声闷响,然后又落回去。温棠被风吹得往广告牌的方向靠了靠,后背彻底贴在了那个笑容灿烂的女人的脸上。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,几缕碎发在眼前飞舞,她用手把它们拢到耳后。
陆沉舟还是没有动。
他站在风口,风把雨吹到他身上,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。雨水打在他的眼镜片上,模糊了他的视线,他没有擦。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,他没有擦。风把他的衣领吹得翻起来,他没有整理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没有被吹倒的树,沉默地、固执地、不需要任何人知道地承受着。
[作者寄语] 《他从深渊来》第 56 章在 玄幻207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云栖柚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