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荒野驿站
官道上的泥浆没过了脚踝,粘稠得活像化不开的陈年血块。
冷风裹挟着细雨,刀片般割在张启明脸上。他微微躬着背,破烂蓑衣遮住了那柄布满裂纹的玄铁木剑。每走几步,泥水便顺着草鞋缝隙钻进去,寒意首往骨髓里钻,却压不住脚底传来的那股燥热。那是九天雷脉透支后,残留的雷罡在经脉中疯狂乱撞,每一下跃动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,无数根烧红钢针在骨缝里攒动,要把那一身雷骨生生撬开。
喉咙里不时泛起一股黏稠的铁锈味。淤血在气管里翻涌,每呼吸一次,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生生揉碎。五天前在青州府城引爆地眼,那股毁天灭地的反噬力道至今仍在他体内冲撞,钝刀子割肉般剐着他的骨缝,将那好不容易重塑的雷骨再次撕裂。
“咳……咳咳。”
他猛地停下脚步,右手死死攥住胸口衣襟,指尖 because用力而泛出青紫。一口暗红脓血喷在泥水里,泥浆中竟跳动着几丝细微的紫金雷光,嘶嘶作响,随即被冰冷的雨水强行冲散。
林月儿己经被收尸人带往那处隐秘的道门古冢。他用半条命换回了她的生路,在这崩坏的大武天下,这点算计己是他最后的依仗。现在,他只是祭祀监全境通缉的甲号要犯,一个在荒野中苟延残喘、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的孤行者。
大武官道,从来不是给活人走的。
前方的荒野尽头,一盏昏黄油灯在风雨中摇曳,活脱脱一只快要熄灭的、浑浊眼珠。
那是一座孤零零的驿站,土墙斑驳得不成样子,墙根处己经渗出了大片暗红色的霉斑。在雨水的浸泡下,那些霉斑蠕动着,成了一张张扭曲人脸,正对着过往行路人发出无声哀嚎。整座驿站活像具半埋土里的巨型枯骨,张开漆黑喉咙,等待着路过的食粮。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木牌,墨色早己被雨水洇开,“官道肆拾肆”五个字写得龙飞凤舞,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。
张启明停下脚步,双眼微眯。识海深处,那一尊顶天立地的九天雷神法相猛地睁开了一线。原本暗淡的紫金神芒在刺痛灵台,这是来自道门正统位格的本能震颤。
烟囱里飘出的烟,泛着股甜得发腻、让人喉咙发紧的肉香味。腐烂油脂在烈火上反复煎炸,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腥味药气。这种味道,他在青州府城的权贵餐桌上闻到过,是人丹炼制前最原始的血腥气。
“客官,打尖还是住店?”
厚重的棉帘被掀开一条缝,腐臭暖风扑面而来。一个身材枯瘦、半张脸塌陷进去的伙计探出头。他手里拎着一杆油腻发黑的灯笼,灯笼纸上粘着未洗净的暗红色指纹。伙计浑浊的眼珠在张启明那身寒碜的蓑衣上转了几圈,最后死死盯住了他背后那个长条状包裹。
包裹很沉,压得张启明左肩下沉。五日前强行承载地脉的反噬还未消散,每动一下,断裂骨茬都在血肉里摩擦,疼得他眼角微微抽搐。
“住店。”张启明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好嘞!里边请,这鬼天气,连老天爷都在吐口水,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。”伙计侧过身,脸上堆起扭曲笑容。焦黄牙齿缝间塞着一丝未嚼烂的红肉,在灯影下格外扎眼。
驿站空旷阴冷,霉味和血腥气挥之不去。墙角堆满烂草,几只黑鼠在草丛中窜动。灶后火光忽明忽暗,投下几个扭曲长影,活像一群正在进食的恶鬼。老板是个独眼汉子,赤裸油腻上身,厚实脊背上纹着剥皮青鬼,正握着剁骨刀在根惨白腿骨上用力刮蹭。
呲——呲——
那声音钢针般扎进耳膜。
“一间下房,一壶浊酒。”张启明坐在角落的破木桌旁,放下包裹。木桌吱呀乱响,沉积油垢泛着粘稠冷光。
“咱们这儿没浊酒,只有上好的红汤。”独眼老板头也不抬,刀锋一转,切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红肉。肉片半透明,隐约可见跳动的细微血管。他随手将肉片丢进滚沸锅里,溅起几点浑浊油星,“客官,这可是官道上的绝活,尝尝?”
不多时,伙计端上只缺口黑瓷碗。粘稠红汤面上漂着细密油脂,散发出甜腻得作呕的味道。油脂中心,一截幼儿指节载沉载浮,五指张开,死死扣着碗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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