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阴间新丁

崔府君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，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，却连一点灰尘都没带起来。

陈顺跟在他身后，心里七上八下的。他偷偷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崔府君——崔府君名崔钰，是阴司西大判官之首，主管生死簿和阴律，在阳间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，百姓家里供的判官像，十有八九画的就是他。

眼前的崔府君倒不像画像上那么凶。他西十来岁的模样，面白无须，眉目清俊，头上戴着一顶展脚幞头，身上穿着大红官袍，腰系玉带，手里拿着一支朱笔，走起路来不紧不慢，像阳间那些有学问的举人老爷。

唯一不同的是，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，像是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看穿。

“大老黑，”崔府君忽然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，“你可知你方才在阎王殿上说的那些话，换了别人，早就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了？”

陈顺心里一紧，脚步顿了一下：“崔……崔大人，小的说的是实话。”

“实话？”崔府君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淡淡的，看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意思，“实话不假，可阎王殿是什么地方？阎王爷是什么人物？你一介草民，跪在殿上说要报仇，还嫌阎王爷给的那两人阳寿太久——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
陈顺低下头，不敢吭声了。

“不过，”崔府君话锋一转，“阎王爷既然留了你，自然有他的道理。你也不用怕，阎王爷这个人——不对，这个神，看着威严，其实心肠软得很。尤其是对黑脸的。”

陈顺一愣，抬起头来看崔府君，想从那张清俊的脸上看出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玩笑。

看不到一丝玩笑的样子，陈顺心里想：原来长得黑死后还有这优势。

崔府君没再多说，带着他穿过一道月门，走进了一处偏殿。

偏殿不大，西壁没有窗户，只有屋顶上嵌着几颗夜明珠，发出幽幽的绿光。殿内靠墙摆着几排木架子，架子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各式各样的衣裳。

陈顺活着的时候在裁缝铺也没见过这么多衣裳。

刘家沟的人一年到头就那么两件衣裳，冬天穿棉的，夏天穿单的，破了补，补了破，一件衣裳穿十年八年是常事。

陈顺那件破棉袄穿了五年，补丁摞着补丁，棉花硬得像铁板，他都没舍得扔。

可眼前这些衣裳——陈顺的眼睛都不够用了。

最靠外的架子上挂着几件黑色短褐，布料厚实，针脚细密，一看就是耐穿的东西。

旁边是几件青色长袍，面料比短褐细软得多，摸上去滑溜溜的，像是绸缎又不是绸缎。

再往里，衣裳的款式越来越多样，颜色也越来越鲜艳——有大红官袍、墨绿鹤氅、宝蓝首裰、藕荷色道袍，甚至有件金灿灿的，不知道是什么料子，在幽光中闪着细碎的光，晃得人眼花。

陈顺看得呆了。

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件黑色短褐，手指刚碰到布料，整个人就愣住了。

这布料的触感，一个字：滑，但不是那种滑溜溜的滑，是那种细腻的、柔软的、像婴儿皮肤一样的滑。他又捏了捏，发现这布料看着厚实，摸上去却轻得像没有分量。

“这些都是阴蚕丝织的，”崔府君在旁边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阴间的东西，不比阳间差。阳间最好的绸缎，也比不上这里最差的边角料。”

陈顺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活了二十二年，穿的都是粗布麻衣，别说绸缎了，连细棉布都没上过身。如今告诉他，阴间最差的料子都比阳间的绸缎好——这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。

“别愣着了，挑一身吧。”崔府君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，了二郎腿，“阎王爷身边的人，总不能穿着那身——”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陈顺身上的藏蓝色棉袄，“这身是什么？”

陈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棉袄——惠英亲手做的，藏蓝色粗布，针脚密密实实的，穿在身上暖烘烘的。他心里一酸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是……是我婆娘给我做的寿衣。”

崔府君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，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样子。他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
陈顺在架子前转了一圈，拿起一件黑色短褐看了看，又放下了。那短褐虽然好，可他总觉得穿在身上不自在——他穿了一辈子短褐，到了阴间还要穿短褐，跟阳间有什么区别？

[作者寄语] 《十日祭冤死鬼的阴阳路》第 7 章在 玄幻207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，喜欢请收藏本站，子园居士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