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大闹鬼门关(二)
他看见了一个女人。
那女人穿着一身白衣,头上扎着白布,跪在一间昏暗的祠堂里。她的脸瘦了一圈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,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。
她跪在冰冷的砖地上,面前是一块门板,门板上躺着一个盖着旧棉被的人。
陈顺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那是他自己。
那个女人是惠英。
惠英跪在那里,像一尊泥塑。她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,可她一滴泪都没有了。
她就那么跪着,一动不动,偶尔伸手整理一下被子,把露出来的被角掖好。
祠堂角落里,一个三岁的孩子蜷缩在一堆稻草上睡着了。陈平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,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布老虎,嘴里偶尔含混地喊一声“爹”。
陈顺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看着惠英跪在冰冷的砖地上,膝盖下面是硬邦邦的青砖,冬天的寒气从地面往上冒,能把人的骨头都冻透了。可她就是不起来。
一个老妇人端着一碗饭走进来,蹲在惠英面前,好说歹说让她吃一口。惠英摇了摇头,嘴唇动了动,不知道说了什么。老妇人叹了口气,把饭碗放在一边,转身走了。
那碗饭一首没被动过。
陈顺看着那碗饭从热变凉,从凉变冷,最后被端走了。惠英一整天没吃一口东西,也没喝一口水。
他看见惠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终于撑不住了,趴在门板边,脸贴着那床旧棉被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。她没有哭出声,可那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。
当他看见陈广福占有惠英身子的时候,他突然喊道:
“够了。”陈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嘶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够了,我不看了。”
镜面上的波纹重新荡开,画面消失了。
陈顺蹲在奈何桥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,浑身都在发抖。他的心里像有一把刀在绞,一下一下地,绞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惠英,惠英,我对不起你。
我走了,你一个人怎么活?平儿还那么小,你一个人怎么把他养大?
那个畜生陈广福,他占了你的身子,我不怪你,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。可我不甘心,我不甘心就这么走了,我不甘心让他糟蹋了你还能逍遥快活,不甘心让那个狗官打死人还能升官发财。
我不甘心。
陈顺站起来,擦干了脸上的泪——他不知道鬼魂也能流泪,可他的脸上确实是湿的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谢必安和范无救看了看他,什么也没说,带着他走过了奈何桥。
桥那头,孟婆正笑眯眯地等着他们。
孟婆长得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。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婆婆,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皱纹堆叠,笑起来慈眉善目的,像邻家的老奶奶。
“来啦?”孟婆看了看陈顺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“哟,这小伙子够黑的。”
谢必安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比八爷还黑。”
孟婆笑了一声,端起身前桌上的一只碗,递到陈顺面前。
碗里盛着半碗汤,汤色浑浊发黄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味。
孟婆汤。
“喝了吧,”孟婆的声音很轻很柔,像在哄孩子,“喝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那些苦的、痛的、恨的,全都不记得了。下辈子投个好胎,重新做人。”
陈顺看着那碗汤,没有接。
“喝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?”他问。
“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孟婆点头。
“我老婆呢?”
“也不记得了。”
“我儿子呢?”
“也不记得了。”
“那些害我的人呢?”
“更不记得了。”
陈顺的手垂了下去。
不记得了?他怎么能不记得?惠英还在阳间受苦,陈平还没长大,那些害他的人还在逍遥法外——他怎么能不记得?
“我不喝。”陈顺说。
孟婆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小伙子,这是规矩。过了奈何桥,都得喝孟婆汤。”
“我不喝。”陈顺往后退了一步。
谢必安皱了皱眉:“我说大老黑,你别闹啊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地方。”
“我不喝。”陈顺又退了一步。
范无救沉下脸来,上前一步,伸手去抓他的胳膊:“别让哥俩为难。”
陈顺猛地甩开了他的手。
范无救愣了一下。他是黑无常,阴间勾魂使者,从没有哪个鬼魂能挣脱他的手。
可陈顺挣脱了。
不是因为他力气大,是因为他心里的那团火烧得太旺了,旺到连阴差都挡不住。
“按住他!”谢必安喊了一声。
旁边几个阴差一拥而上,七手八脚地按住了陈顺。有人掐住他的下巴,有人端着孟婆汤往他嘴里灌。
[作者寄语] 《十日祭冤死鬼的阴阳路》第 6 章在 玄幻207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子园居士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