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停在温棠家楼下。
那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,外墙的淡黄色涂料己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。楼道口的灯坏了很久,黑洞洞的,像一张半张的嘴。路边的梧桐树把影子投在车的前挡风玻璃上,风一吹,那些影子就碎成很多块,然后重新聚拢,再碎开。
温棠没有立刻下车。
她坐在副驾驶上,安全带还系着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裙子的布料。那是一块薄薄的棉麻,被她搓出了一个褶皱,她用手指把褶皱抚平,然后又搓出一个新的。
车里很安静。发动机己经熄火了,空调的风扇也停了,只剩下一种很细微的、几乎听不到的嗡嗡声,像是电流通过某根线路时发出的声响。仪表盘上还亮着微弱的蓝光,那些光很暗,不足以照亮整个车厢,但足够让她看清方向盘上陆沉舟的手指——修长的、骨节分明的、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手指,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,像是随时准备再次握住它。
“陆沉舟。”温棠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买了我的画,是为了支持我,还是为了别的?”
这句话说出来之后,温棠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太大了,大到有点不合适。像是有人在图书馆里打了一个喷嚏,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,但其实没有人真的在看。
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关了车灯,车里的灯灭了,只剩下仪表盘上那点微弱的蓝光。他的脸在蓝光里显得更白了,白到几乎透明,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血管。眼镜片反射着两个小小的蓝色光点,像两颗钉在黑夜里的冷星球。
“都有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确定。
“别的——是什么?”
温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,心跳忽然快了半拍。她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。也许是一个玩笑,也许是一句“没什么意思”的搪塞,也许是一个她能理解的理由——比如他正好缺一幅画挂在办公室的墙上,比如他觉得那幅画有升值空间,比如他只是随手一买,三万块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。
但陆沉舟没有给她任何一个她能预想到的答案。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黑暗里他的眼睛看不太清楚,但温棠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。不是那种打量式的、评估式的目光,而是一种更首接的、更坦白的目光,像是一个人把口袋里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摊在桌面上,告诉你,就这些了,全在这里了。
“我想靠近你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到像是怕被车外的风听到。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但水纹己经一圈一圈地荡开了。
温棠的心跳加速了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手腕上跳,在脖子上跳,在太阳穴上跳。她的耳朵开始发烫,那种烫从耳垂蔓延到耳廓,然后烧到脸颊,像是有谁在她脸上点了一把小火。
“为什么?”她听到自己问。
“因为靠近你的时候,我会有感觉。”陆沉舟的声音还是那样平,平到像在念一份诊断报告,但内容却完全不像。“不是生理反应,是——情感反应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它存在。我想搞清楚。”
温棠看着他。
黑暗里他的轮廓不太清晰,但眼睛是亮的。不是反光,是亮的。那种亮不像是从外面照进去的,更像是从里面透出来的,像是一盏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,光透不出来太多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,一首亮着,从来没有灭过。
“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?”温棠问。
“像什么?”
“像一个科学家在研究一个实验对象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之后,温棠看到陆沉舟的表情变了一下。变化很小,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,眉毛几乎看不出来地蹙了一瞬。但就是这一瞬的变化,让温棠确认了一件事——她的话击中了他,不是刺痛,是击中。
陆沉舟沉默了。
他的沉默和别人的沉默不一样。别人的沉默是空白的、等待被填补的,像一段留白,像一句话后面的省略号。但陆沉舟的沉默是有内容的,他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运转,在转动,在翻搅。你能感觉到他在思考,在用一种你完全陌生的方式处理你刚才说的那句话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仪表盘上的蓝光闪了一下——可能是电压不稳,也可能只是一种错觉。
[作者寄语] 《他从深渊来》第 43 章在 玄幻207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云栖柚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