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舟回到住处的时候，己经是晚上九点了。
他的住处是大学提供的公寓，一室一厅，不大，但很整齐。客厅里有一张书桌、一把椅子、一个书架。书架上全是专业书籍，排列得整整齐齐，按照字母顺序。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、一盏台灯、一个空水杯。
还有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。
陆沉舟坐在书桌前，打开台灯。灯光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圆，圆之外的地方都沉在暗处。他翻开笔记本，拿起笔，开始写。
他的字很小，很密，每一个字的间距几乎相等，像是用尺子量过。没有连笔，没有涂改，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。
他在笔记本的第一行写下了日期。
然后他停了一下，把笔尖放在纸面上，没有动。
他在想今天的事。
画室里，温棠站在画架前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的头发上。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，在光里变成了浅栗色，有一些细碎的发丝在光里飘动。她画画的时候很专注，嘴唇微微抿着，眉头轻轻皱着，眼睛盯着画布，瞳孔里映着画布上的颜色。
她在画他。
陆沉舟低下头，开始写字。
“实验编号：001。实验对象：温棠。实验目的：观察并记录与实验对象互动时产生的生理及心理反应，尝试识别并命名这些反应。”
他写到这里，又停了一下。
他知道这些文字看起来很冷。像是一份实验报告，而不是一个人的日记。但他不会写别的东西。他不知道别人的日记是怎么写的。他看过一些样本——在网上搜的，“普通人的日记怎么写”——但他写不出来那种东西。
那些文字里有一种他无法复制的东西。不是技巧，不是词汇，是温度。别人的日记是有温度的，他的没有。他写出来的东西永远是冷的，像实验室里的不锈钢台面。
所以他干脆不装了。就写实验报告。至少这是他会的东西。
他继续写。
“今日互动记录：
· 14:30，到达温棠画室。她穿了白色毛衣，头发散着。画室温度约18摄氏度，她的手指末端有颜料痕迹，蓝色和赭石色为主。
· 14:32-15:10，作为模特保持坐姿。她在此期间画了一幅肖像的初稿。她的绘画速度比预期慢，平均每三分钟抬头观察一次，每次观察持续约十秒。
· 15:10，她展示画作。她没有画我的眼睛。我问为什么，她说‘因为你的眼睛还没有被画出来’。这个回答的逻辑不完整，但我没有追问。
· 15:12，她从画架前走向我，距离缩短至约零点五米。在此期间，我的心率从每分钟七十二次上升至每分钟九十三次。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西次上升至每分钟二十次。手掌温度下降约零点五摄氏度。”
陆沉舟放下笔，看着自己写的这些数字。
心率。呼吸频率。手掌温度。
这些都是可以测量的。客观的，可重复的，真实的。
但有一个东西他测量不了。
当温棠走向他的时候，他的胸腔里有一种感觉。不是疼，不是痒，不是任何他能在教科书上找到的描述。是一种——满的。像是一个空杯子里慢慢倒进了水，水位在上升，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满，也不知道满了之后会发生什么。
他不知道这叫什么。
他没有在文献里读到过。
陆沉舟重新拿起笔，在笔记本的最后一行写下了几个字。
“今日小结：实验对象对我的影响超出预期。我需要更多的数据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，关掉台灯。
黑暗中他坐在书桌前，窗外是城市的夜景，万家灯火，像一片发光的海。他看着那些灯光，脑子里全是温棠今天站在他面前时的样子。
她的眼睛里有他的倒影。
很小，但很清楚。
陆沉舟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一个词。他在某本书里读到过——“心动”。定义是：心跳加速、呼吸变浅、注意力集中、对特定对象产生强烈的接近欲望。
和他今天的反应完全吻合。
所以他是心动了。
但问题是——他是因为心动才有了这些反应，还是因为这些反应才被定义为心动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他想要更多。
[作者寄语] 《他从深渊来》第 51 章在 玄幻207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，喜欢请收藏本站，云栖柚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