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棠开始注意到一个规律。这个规律不是她主动去找的，而是自己从生活里浮上来的，像水底的气泡，一个接一个，想忽视都难。
每次她需要什么的时候，陆沉舟就会出现。
不是那种“刚好路过”的出现，那种出现在电视剧里太多次了，多到己经成了一种烂俗的桥段——女主角需要帮助的时候，男主角恰好从街角走出来，阳光打在他的肩膀上，音乐响起，一切都被安排得刚刚好。陆沉舟的出现不是这种。他的出现更精确，更诡异，精准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她身上装了一个定位器，或者在她脑子里装了一个传感器。
在他刚想到他、还没决定要不要联系他的时候，他的消息就来了。不是在她想完之后，不是在她在心里反复纠结之后，而是在那个模糊的、将想未想的边界上——她刚觉得“可能需要什么”，甚至还没有形成完整的句子，手机就震了。
周二下午，温棠在画室里调颜色。
她正在画一幅新的作品，一个坐在窗边的人，背影，面朝外面的光。她用大号平头刷铺了一层底色，钴蓝和钛白的混合物在画布上铺开，像一片薄薄的、半透明的天空。底色的水分还没干，在画布表面反着光，她需要等它干透才能继续画。于是她开始调第二层要用的颜色。
她把颜料管一支一支地挤在调色盘上。钛白，柠檬黄，镉红，群青，翠绿，熟褐。挤到赭石色的时候，她捏了一下颜料管，软塌塌的，像一条被掏空了的蛇。她又用力挤了一下，管口只挤出一点点干巴巴的、结成块的颜料，掉在调色盘上，碎成了几粒。
用完了。
温棠盯着那几粒碎掉的赭石色看了两秒，然后把颜料管翻过来看了看底部。确实用完了，连管壁都被她挤得干干净净，一点不剩。她把空管子扔进垃圾桶，拿起抹布擦了擦手，正准备去巷口的画材店买一支新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温棠拿起手机，屏幕上是一条消息。陆沉舟发的。
“我在画材店，你需要什么颜色吗？”
温棠愣住了。
她站在画架前，手里还攥着抹布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，屏幕上的字清清楚楚地排在那里——“赭石色”三个字还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对话框里，它只存在于她的脑子里，存在于她己经空了的颜料管里，存在于画材店货架上某个标着“赭石”的管状容器里。但陆沉舟的消息里没有“赭石色”三个字。他的消息问的是“你需要什么颜色吗”，这是一个开放的、没有预设答案的问题。
但问题的核心不在于他问了什么，而在于他问的时机。
她刚刚发现赭石色用完了。她刚刚决定去画材店买。她刚刚站起来，还没有迈出第一步。就在这个“刚刚”里，他的消息来了。
温棠看了看手机，又看了看垃圾桶里那根空了的颜料管，又看了看手机。她打了几个字，删掉，又打了几个字。
“赭石色。你怎么知道我在画材店附近？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，她站在画室里等回复。画室的窗户开着，秋天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，像一个深呼吸的人。她听到外面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，车铃叮铃铃地响了一声，然后远了。
回复来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是刚好路过。”
温棠想了想。画材店在咖啡店旁边，咖啡店在大学附近，大学在城市的东边。陆沉舟的学校也在东边，他来这边喝咖啡、路过画材店，逻辑上是合理的。他路过画材店的时候想起了她——也许是因为她是个画家，也许是因为他们上次在咖啡店聊到了颜料，也许没有也许，就是想起了。然后他发消息问她需不需要什么颜色。
这个解释说得通。一切都说得通。
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不是逻辑上的不对，逻辑上无懈可击。是感觉上的不对。像一个魔术，魔术师把一枚硬币从左手变到右手，你知道硬币没有消失，你知道这里面有一个你还没看穿的把戏，但你找不出破绽。
周西晚上，温棠在画室加班。
她有一幅赶展的作品，下周一就要交，时间很紧。她己经在画室里待了整整一天，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，中间只吃了一碗泡面。泡面的味道在画室里久久不散，混合着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气味，形成一种奇怪的、只属于这间画室的味道。
[作者寄语] 《他从深渊来》第 53 章在 玄幻207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，喜欢请收藏本站，云栖柚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