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,温棠去美术馆看一个新展览。
展览主题叫“城市与记忆”,温棠是在朋友圈里看到的。一个做策展的朋友转了展览的推送,配文是“这个展览不错,值得一看”。温棠点进去看了看参展艺术家名单,一眼就扫到了一个名字——陈一苇,来自成都的年轻艺术家,作品以装置艺术为主,用旧照片和光影做材料。温棠在网上看过她的作品图片,当时就被那种独特的质感吸引了。旧照片被悬挂在半空中,从不同的角度打光,在地面上投下交错的、重叠的、像记忆本身一样模糊而破碎的影子。
她想去看看原作。
从她住的地方到美术馆,坐公交车要三十分钟。不是特别远,但也不近,来回一个小时,加上看展的时间,大半个上午就没了。周末的时间总是比工作日更珍贵,因为周末意味着没有其他事情干扰,可以完整地、不被打断地画上一整天。但温棠还是决定去。有些东西在屏幕上看和站在原作面前看是完全不一样的,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。
她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。美术馆在城北,一栋灰色的建筑,外观方方正正的,像一个大盒子。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,叶子己经开始黄了,但还没有到最好看的时候,黄绿相间,像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画。她站在门口拍了一张银杏树的照片,没有发朋友圈,只是存着。
展厅里人不多。周末的美术馆按理说应该很热闹,但这个展览的宣传力度不大,位置又偏,知道的人不多。温棠数了一下,一楼展厅里大概只有十来个人,三三两两地分散在不同的作品前面,脚步很轻,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,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美术馆特有的安静——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声音被高挑的天花板和白色的墙壁吸收、稀释、变得圆润而遥远。
一楼的展品以油画为主,风格偏写实,画的是各个城市的街景和建筑。有一幅画的是上海的老弄堂,晾衣杆上挂着床单和衣服,阳光从弄堂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青石板路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斜线。温棠在那幅画前站了一会儿,不是因为它画得多好,而是因为它让她想起了陆沉舟说过的“干净,但有生活过的痕迹”。这幅画里的弄堂就是那样的——不是被美化过的、被修饰过的、像一个精心布置的样板间,而是真的有人住在那里,在那里吃饭、睡觉、吵架、和好、晾衣服、收衣服。
她看得很快。不是因为作品不好,而是因为她今天的重点在二楼。她在一楼没有停留太久,大概十五分钟就看完了全部展品,然后沿着水泥楼梯上了二楼。
二楼的展厅比一楼暗。灯光设计得很有氛围,不是那种亮堂堂的、让一切都暴露在日光灯下的亮,而是一种克制的、有选择的、像舞台灯光一样的暗。每一件装置作品都被单独的射灯照亮,作品周围是黑暗的,只有作品本身是亮的。那些亮在黑暗中形成一个一个独立的小宇宙,你从一个宇宙走到另一个宇宙,光线从亮到暗再到亮,像是在不同的世界里穿行。
温棠找到了陈一苇的作品。
那件作品比她想象的要大。旧照片被用透明的细线悬挂在半空中,从天花板垂下来,高高低低地悬浮着,像一群静止的、没有重量的蝴蝶。照片的内容很杂——有老式的居民楼,有生锈的信箱,有褪色的春联,有模糊的人脸,人脸的五官看不清,但姿态和动作是清晰的,一个人在走路,一个人在回头,一个人在等人的姿势。灯光从西个不同的角度打过来,照片在半空中缓慢地、几乎不可见地旋转,地面上投下交错的、重叠的、不断变化的影子。
温棠站在那件作品前面,看了很久。
她注意到一个细节。那些影子和照片本身不是完全对应的。照片里的人是一个姿势,影子里的那个人却是另一个姿势。影子在照片的基础上做了某种变形和延伸,像是照片的记忆,而不是照片本身。照片记录的是“那一刻”,影子记录的却是“那一刻之后”——那些被记住的、被遗忘的、被扭曲的、被美化的、被反复咀嚼首到面目全非的东西。
[作者寄语] 《他从深渊来》第 54 章在 玄幻207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云栖柚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