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棠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。
不是外表上的不一样,是里面的。像是一台收音机,别人只能收到一两个频道,而她的天线太长了,能收到几十个,关都关不掉。
这种“不一样”第一次被发现,是她六岁的时候。那天温逐风在学校被人打了——不是因为惹事,是因为他替一个被欺负的女生出头,被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厕所里揍了一顿。他回到家的时候鼻青脸肿,但什么都没说,洗了脸就去写作业了。
温棠坐在他旁边画画,画着画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温逐风吓了一跳,问她怎么了。她说不知道,就是很想哭。
她确实不知道。她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,像压了一块石头,呼吸都不顺畅。那种感觉不是她的,她知道不是她的,但她就是有。后来她才明白,那是温逐风的情绪——委屈、愤怒、不甘心。温逐风没有表现出来,他把那些情绪压下去了,压得很深很深。但温棠的天线太长了,长到能接收到那些被压进心底的东西。
上小学的时候,老师说她“太敏感”。同学之间闹矛盾,她比当事人还难受。班里有人哭,她也会跟着红眼眶。老师觉得她只是心地善良,但温棠知道不是。她不是“共情能力强”——共情是需要主动去理解的,而她不需要理解,她首接就能感觉到。
就像站在雨里,不需要打开皮肤就知道自己在淋雨。
后来她学画画,才慢慢给这种感觉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画画的时候,她能把自己从别人的情绪里抽离出来。不是屏蔽,是转移。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和纸面之间那个小小的空间里。那个空间是她的,只属于她,没有别人能进来。颜料、纸张、笔触、明暗、冷暖——这些东西不会对她产生情绪,它们只是安静地在那里,等着被她改变。
所以她喜欢一个人待在画室里。
不是因为她孤僻,是因为安静的时候,她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。别人的声音太大了,大到她经常分不清哪些情绪是自己的,哪些是别人的。
温逐风说她“太会替别人着想”。其实不是她会想,是她能感觉到。一个人不开心,她不需要问,身体首接告诉她了。然后她会不舒服,会想做点什么让对方好起来,因为对方不好的时候,她的身体也在承受那种“不好”。
这不是善良,这是本能。
就像手碰到火会缩回来一样,不是因为你善良,是因为你疼。
温棠长大后,慢慢学会了一些保护自己的方法。比如人多的地方少去,比如心情不好的朋友可以安慰但不要聊太久,比如看悲剧电影的时候准备好纸巾。她学会了给自己建一道墙,不是完全隔断,是过滤——把那些太强烈的、太尖锐的情绪挡在外面,只让一小部分进来。
这道墙花了十几年才建好。
但陆沉舟出现之后,她发现那道墙上出现了一条裂缝。
因为陆沉舟的情绪,和她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同。
他像一潭深水。表面上看不到任何波澜,但下面有东西在动。温棠说不清那是什么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每次靠近他的时候,她的身体会有一种奇怪的反应。不是害怕,不是紧张,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、像是某种频率的共振。他的情绪太安静了,安静到她几乎听不到,但正因为安静,她才更想听清。
这让她不安,也让她着迷。
那天晚上,温逐风打完电话从阳台回来的时候,表情己经恢复了正常。
温棠坐在沙发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画册,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她的天线还在嗡嗡地响,接收着房间里残存的信号——温逐风打电话时那种紧绷的、戒备的状态,像一层薄薄的冰,覆盖在空气里,还没有完全融化。
“晚上吃西红柿鸡蛋面?”温逐风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。
“好。”温棠说。她合上画册,放在一边,但没有站起来。她在等,等那些残存的信号慢慢消散,等空气恢复正常。
温逐风系上围裙,开始切西红柿。他的刀工很好,切出来的西红柿大小均匀,汁水没有溅出来太多。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,一下一下的,像某种古老的打击乐。
温棠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她看了快二十年了。
[作者寄语] 《他从深渊来》第 8 章在 玄幻207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云栖柚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